書箴(露姹)

  小时侯我们很野。村里有一条狗比较讨厌，每次总是对着我们狂吠，我们气不过，有几个小伙伴做了弹弓，用牛皮包住小石子，把皮条拉的老长，藏在柴垛后面，猎人一样装模做样眯着一只眼睛瞄准它的小脑袋攻击。几次下来，那只凶恶的小狗见到我们，四条腿打颤，夹着尾巴逃走。我们着实高兴了几天，可是那只狗稀里糊涂的死了，我们又伤心了好久。

  而最伤心的要属拐子。这只狗是他一手拉扯大的。拐子比我们这群小伙伴大了十几岁，由于他小时侯得了小儿麻痹症，一条腿细的象是手臂，走起路来很不方便，只能用两个木拐子柱着，一拐一拐蹒跚而行，脸上还痛苦的扭曲着。每次他听到小狗在外面遭到袭击痛苦的呜咽，他总是艰难的‘拐’出来，对着我们藏在柴垛后面的小脑袋骂：你们这群小混蛋。还放下木拐，艰难的从地下拾起一个土疙瘩向我们扔了过来。我们总是蹦着跳出来，拍着手跳着唱着我们的顺口溜：拐子拐子，跑不快;跑不快，气死你……

  后来拐子爸爸送他去学了无线电，就到镇上开了个家电维修店。我们也结束了无忧无虑的童年，都乖乖地去小学读书了。而每次去镇上赶集我们总会聚在拐子那里，看着他玩魔术一样，修着收音机之类的电器。那时候，我们全村只有一个十二寸的黑白电视，收音机也是很奢侈的东西。所以他的生意并不好。看到我们一脸的惊奇与羡慕，他也高兴的对我们说：你们这些小混蛋。却给我们拿出他修的收音机，放给我们听。我们慢慢的从他那里听到单田芳评书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七侠五义》……听到了至今还很喜欢的歌曲《祝福》，《忘情水》。看着我们一张张小脸上的专注，拐子哥哥就对我们说：小家伙，回去好好读书，不然长大了又得回家种地。那时，我们都开始亲切的喊他：哥哥。他从没提从前我们是怎么的欺负他，和他那一条小狗。

  后来全村只有我考上镇里的中学，全村人都来贺喜，拐子也蹒跚而来，还送给我一个梦寐已久的收音机。我兴奋的旋开收音机，哼着：曾今年少爱追梦/一心只想往前飞/行遍千山和万水……拐子和我一样高兴，一只手柱着拐杖，一只手抚摩着我淡黄的头发，笑呵呵的说：你这个小东西。我抬起头来，看到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对他说：谢谢哥哥。拐子笑着说：到镇上好好读书，有时间再去我那里玩哦。

    从此我到了镇上读书，开始学习更多的知识，从那个小收音机里我又接触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，让我觉得一下子充实了很多。但却很少去学校旁边的拐子哥哥那里了，因为那时开始我感到有点害怕看到他那双眼睛，虽然见到我是满眼的喜悦，却总掩藏不住里面深深的落寞。只是每年去一次两次，带给他我读过的旧课本，因为他说喜欢看我的课本和课本上做的笔记，所以我更认真的读书、笔记。等我学了电路，我也会向他问一些简单的电路，他总是高兴的给我讲解。

  等我考上了市里面的重点高中，全村一片沸腾，都说着：村里出了个小状元。临去读书的时候，我把中学的书籍一股脑都送给了拐子哥哥，看到拐子哥哥脸上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皱纹。那时候他爸爸已经给他说过几次对象，但每次女孩一看到他那双腿，便再也没有音讯。

  时间过的飞快，又七八年过去，我都在外面生活学习，也很少想到遥远的家乡。终于有一年夏天回去，家乡还是那个老样子，仿佛一切都没改变，我再问起拐子哥哥，一个小时的伙伴随意的说：去年就死了。看着一张张旧时熟悉的脸庞我突然心里一阵慌乱，颤颤地问：怎么了？乡亲们凌乱的说来，我才知道这几年的岁月在怎么的打击着一个脆弱的生命。

  我去上高中的时候，拐子哥哥也学了修电视。由于拐子哥哥心肠好，技术又好，大家都喜欢到他那里修电器。他的小店也扩大了很多，整天堆着满满待修的电器。镇上一些人看到他的生意那么好，又有很多人在那里开了维修店，但别人总是很少生意，于是便引来了杀身之祸。一天夜里，他一个人睡在店里，突然感到很热，到处弥漫着浓烟。他想可能是电烙铁忘了拔下来，慢慢的烧了起来。他来不及多想就赶紧从里屋出来，火已经烧了起来，电器都噼里啪啦的烧着。他绝望的用木拐打着，但怎能对付得了无情的火舌？差一点人也没逃出来。他坐在外面的地上，痴痴的望着被烧黑的木拐，流下绝望的泪来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等火扑灭了一切都化为乌有。房子没了，乡亲们要修的电器也没了。拐子哥哥用自己几年的积蓄赔了房子，赔了电器，一无所有的回到村庄。几年以后，才知道这把火是离他不远的店老板指使放的，但人家是镇长的亲戚，谁还会理会一个拐子呢？

  后来他没再做维修了，借钱买了一个三轮车载客。但还没把本钱赚回来就给公安局没收了，说是没有证件。从此他便灰心的呆在家里，用烟酒打发日子。直到去年去年春节的时候，他爸爸又给他找了一个姑娘说是要给他相亲。那姑娘一见他小儿麻痹症细细的双腿，便不屑的说，哼！一个瘸子！说完扬长而去。他麻木的坐着，对着无奈的老爸不言不语。

  年三十的晚上，吃完了团圆饭，拐子哥哥一人躲进屋里面。第二天到拜年的时候，家人怎么也喊不出来他。一家人都慌忙的撬开他的屋子，看到他直楞楞的躺在床上，一个酒瓶倒在床头。他的母亲哭着扑了上去，却再也喊不醒他来。来拜年的人越来越多，摸着还未冷透的身体，都喊着他爸爸快去叫救护车。他爸爸低着头蹲在地上，狠命的抽着烟，大声说叫什么叫，死都死了。村里的老中医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，摸着他不肯凉去的身子，在鼻子上探了探大叫道：还有点呼吸，快叫救护车！乡亲们这才慌了，赶紧跑到村长家里借电话叫救护车，不去理睬他蹲在地上的父亲。救护车来的时候，已经中午了。从车上走下来几个白衣人，带着担架，一个医生摸了摸脉又掰开眼睛看了看摆着手说：没有用了，他吃了很多安眠药。他又愤怒的对着众人喊：你们怎么不早叫医生呢？说完就愤愤的走了。

  乡亲们再说着什么，我已经听不下去了，脸上流满了泪水抽搐着，痛苦的在椅子上绻成一团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突然想到了那条狗，石子打在头上痛苦的缩着。那么的瘦弱，那么的清晰。